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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天空曾经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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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互联网络
文章编辑:开远阿专 添加时间:2005-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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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10-30 22:12:25 淇子
在我的印象中,天空是不会哭泣的。
天空是一枚巨大的、冰蓝的瞳孔,它的责任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负责任地看着这个世界,并把视线所笼罩的一切,保存进它浮云般的记忆里。它怎么会柔软到哭泣的地步呢?它说,这不关我的事。
它还说,这就是人间。
我和我的男朋友分手,本来应该是个很凄婉、很浪漫的场面,像我设想的一样:天空落着细软银亮的雨丝,两个无言的人,在雨中静静以目光埋葬往事。但是就是为了这场雨,最后我们竟吵了起来。因为他说了一句:“天空在为我们的爱情而哭泣。”
“不对,”我冷冷地反驳道,“天空是不会哭的,那是雨。天空在雨水之外,天空根本没有眼泪。”
争论的结果,是我负气地离去。这段曾经令我心力交瘁的感情,像浸在雨里的泥浆一样,滑稽而混乱地戈然而止。
我失恋了。没有人知道我失恋了。回到家里,我用一种特殊的玫瑰花香,一夜之间愈合了心上的创口。这只是我的爱情玫瑰中的一朵,毫无出色之处。生活注定还要继续,爱情也不会完结。
所以,三天后,我遇见了飞。
那是个清新的夜晚,像我刚刚洗过的长头发,轻盈,凉爽。他和我的朋友站在路灯底下,我猜到他就是朋友常提起的飞。我向他挥挥手,走过去。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段距离意味着什么,如果有人告诉我,那是我七年青春的话,或许我会迟疑一下,但是,我想,最终我还是会走过去的。
他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帅,也没有朋友形容的那么高,然而在他身上自有一种我所陌生的生机。在我一见之下的感觉中,这个人想得到什么,摆脱什么,必然都是一种强有力的行动,让他得到,让他摆脱。他是个很厉害的人,是不可压制,不可排斥的,非常像武侠小说里一类奇怪的剑器,剑尖钝而沉重,剑身却是锋利无比。
如果都以武器做比的话,我想我更像魔道中人擅使的暗器,飘忽不定,发于无形,最贴身,也最危险,最精致,也最尖锐。
后来我不知不觉地做了这个偶然闯入我视线的小子的女朋友。我说过,在这个炎热的季节,爱情是不会停止生长的,哪怕是在刚刚失恋的时候。失恋对于我,失去的是人,不是爱。
那一年,我十九岁,一个不单纯的少女。制造爱情的欲望在我身体里疯狂地滋长,我爱的是爱情。
毫无疑问,飞是所有接近我的男孩子中最有失水准的一个。他既没有倾城倾国的貌,也没有经天纬地的才,他只是个没念过大学、月薪只有500多块、在外面到处受气的小工。每当我在约会之前,面对着18种不同颜色的口红发呆的时候,头脑中偶尔会闪过一念头,他一个月的工资,买得来这些名牌唇膏的一半吗?
每次这种念头闪现,我都会烦躁地把所有化妆品推到一边,弄得妆台一片狼藉,然后,换上一件最平常的衣服,用一条黑皮筋把头发简单一束,素面朝天甚至邋邋遢遢去见他。我会对他特别的好,仿佛赎罪一般,把天下的甜言蜜语、柔情万种全吹进他心里去。这样,我发现自己是爱他的。当那些有违爱情的东西将我心刺痛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是爱他的。
而这种刺痛,是如此令我沉醉。如同跳跃在皮肤上的小小火花,一亮,一熄,一声轻微的爆响,留下一朵浅浅的灼伤,然后是升华了的幸福感。吸毒的人,将注射器扎进静脉的一瞬,大概也是这样的感觉吧。
飞有个很小的妹妹,很奇怪他的妹妹和我长得眉眼酷似。于是就有人说,长得像,将来是注定要做一家人的。一家人?听到这话时,我正温柔地挽着飞的胳臂,一脸并不羞涩的笑容。但是我的心里有点茫然,一家人,仿佛是个极遥远的说法,真的,我还从来没想过会和谁成为一家人。爱情是只宜开花不宜结果的,就像园艺家为了得到最美的品种,故意退化它们繁衍的机能,甚至不惜剪去它们的芳香。唯有这样,花朵才能拼上生命所有精华地怒放。
有一种牡丹,妖艳异常。几年前洛阳的花会上,我曾有幸目睹它的凋谢。那真是骇人的凋谢!硕大的花盘,正开得如日中天,突然毫无预兆地从枝头跌落,整朵委于尘土。当时我一惊之下轻轻叫出了声,父亲抚着我的肩头说,没关系,这是她的自然死亡。这种花的精彩之处就在于,她没有开败的过程,开到最鼎盛的时候,刚要走下坡路,就以自杀的方式了结了生命。所以,看不见她衰老褪色,即使坠地,也是一朵完美的牡丹。
花会的最后几天,我一直徘徊在那个展厅,眼看着华丽的牡丹一朵接一朵从枝头坠落。我能听见那种类似细沙崩塌的折断的声音,我捧着一朵苍白如雪的落花感觉到真正决然的完美。
爱我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机会厌倦我。我爱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机会背弃我。我的爱情走到顶峰就算是完结了,再后来,就是对于毁灭爱情的痛苦的享受。飞,你,也是不例外的。你为什么要爱我?为什么又要我爱你?你会后悔的,你会为爱上这个狠心的小女人而追悔莫及的。
我在谈恋爱。这在我家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我的父母对我以前的传闻不甚了解,但是,这回是无法掩盖了。飞和我们学校里那些“细致入微”的男生完全不同,他太嚣张。他以为他工作了就能应付得了一切就是个天塌下来都顶得住的男人,甚至于忘记了他就算做到总统,所面对的也是他爱的人的父母。
他的嚣张一直持续到我母亲请他到家中谈话。我知道飞其实是个有抱负有能力的人,所以他总是显得很自信,他相信只要他去做,就能自由地得到他所想的一切。但是,对付他的自信,自然有一种最有力的武器,那就是居高临下的、冷漠的高傲。
他从我母亲眼中看到了这种高傲,从我奢靡的生活里,甚至从我们的家具上,看到了这种高傲。我懒得去想他们之间都谈了些什么,那时候我正旷了课在宿舍里睡觉。我心里很踏实,因为我对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所以我睡得着,我非常珍惜这也许是最后的,心绪安宁的睡眠。
等我睡醒,很多东西就会改变。我将生活在揭露中,生活在负罪中,生活在毫无意义的冒险和侥幸中,生活在自伤的快感中。我不想醒来,我叫所有 的人不要叫醒我。哪怕发生了灾难。
有些事情带来的后果是戏剧性的。你可以想象飞遭到我的家庭的鄙夷之后立志奋发图强,去争取爱我的资格,但你能设想一向服从父母的我面临亲情的压力竟疯狂地放纵自己吗?我就是这么做的。当环境不宽容我时,我也不原谅环境。他们将我推向飞的怀抱。三年了,我死心塌地的跟着飞。在这之前,我没有哪一个男朋友的任期超过三个月。我打破了我的爱情极限期。
只因为我爱不到我的所爱。没有一次约会之后我不想起渺茫的未来和对家庭的责任;我背弃了自己的承诺在外面玩得像一个吧女;以前我对飞若即若离是因为我心有所忌,现在我可以为他付出一切是因为我已不怕任何责罚——任何责罚都是应该的,而最深的责罚来自我对自身的厌恶和绝望。所有这些让我的爱情支离破碎。我找不到我所追求的完美,势必将这寻找永远继续下去,于是永无边际,永无停息。我想起一个古老的循环往复的故事: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飞,你不许离开我,直到我将这段爱情完成。
镜子里自己的眼神如此阴郁。我拿着一只洁白的信封说:“妈,我发工资了。3000块,第一个月的。”
妈很高兴,欣慰地说:“我们的女儿,不会错的。”
我倚着门框不肯走。爸妈已经有两个多星期没问起飞这个人了。太长时间离开那种刺痛感,我心里空得难受。
我说:“我的工资是飞的好几倍。”
妈很惊奇地盯着我。“是啊,我早说他配不上你,我早就说过。现在你也发现了?”
“没有。”我心不在焉地说,“看来以后只能我养家了。”
“你怎么这样……”妈生气了。
我连忙转过身去,生怕她看见我唇边就要忍不住的一个微笑,匆匆逃回自己的房间。
“你们这样怎么能有结果……”妈的声音已经有了明显的衰老,连愤怒都是很悲凉的了。
我关上房门,从坤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里面是一只昂贵的皮夹,准备送给飞的情人节礼物。我在上面轻轻吻了一下。我知道我又让妈伤心了,我最爱的,也是最疼我的人,她在我的肆意胡为中显得不堪一击。我到底在伤害谁……我终于又找到了那种抽搐的痛觉,我很想尖叫出声,我想我要是真的叫出来会不会有人从中听出自虐式的快乐。飞,我是这样的爱你,你必须让我感觉到疼痛,让我感觉到这朵爱情的玫瑰上有那么多的刺。我是这样的爱——这样的爱情!
寒风呼啸中人间是温暖的。守着一个恶毒的女儿和一个恶毒的情人,谁也没有觉得危险。我聪明,美丽,善良,柔顺,这是我应该给人的印象。我伪装成一个受害者蹲在阴暗的角落,偷偷收集那些为我而受伤害的人的心血,培养我绝色的玫瑰。它的花蕾很小就透着血红,它必然绝色。它的生长极为缓慢,没关系,我可以等。
当飞要去日本读书时,我也是这样说。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哭了整整一夜。我舍不得他去受那样的苦。我明白,在很多时候,飞对我是很不以为然的,他认为我这样一个富家女根本体会不到穷人的苦处。他觉得我一定不知道饥寒交迫的感觉,一定不知道打工仔的辛酸,一定不知道在日本面对的将是什么样的生活状态。是的,这些我全没体验过,我从小锦衣玉食,一帆风顺,但我可以去了解啊,那么多关于这方面的资料,他以为我一点也不关心么?我可以想象飞在日本的窘境,可是还要装作不知道,因为我怕那种关怀最终会变成怜悯。就让他把我当成一个头脑简单的小女人吧,不要为我担心。
飞在日本很孤独。
我在中国也很孤独。
可是我有钱,有地位,我的孤独是被金钱毒哑了的。富人的孤独,比穷人的孤独更不值钱。
也更不值得同情。
连着两年春节飞都没有回来。他在那边比我想象的还要苦。他没钱给我打国际长途,又没有固定的电话,我们的交谈像我的工作报表一样简明扼要,能删节的全部删节。渐渐的飞在我的脑海中被抽象成一场漫天大雪。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们从未在一起看过雪,可是一想起飞,浮现在我眼前的就是一场迷雾般的大雪,而且那雪是落在大海上的,白雪之下,一些真相被掩盖。
我的身边簇拥着众多的追求者。我给他们每人一点小小的希望,浅尝被爱的滋味。这在我眼中不算背叛,因为最终我都会告诉他们,我的男朋友在日本,我很爱他,等他回来我们就结婚。我已经到了用结婚来衡量爱情的年龄。那些不如我的女孩子,一个一个的嫁出去了。
飞不在的日子里,我自己成全着自己的爱情。漫漫无期的等待中,我有很多时间把过去的记忆缝缝补补,拼凑成一幅冷清而美丽的图画。冷清的是底色,而美丽的是那些放射状的小伤口,它们已经把我的心雕琢得很玲珑,我已经不能离开它们而单独存在。
有时候我把自己感动得哭了。我看到自己竟为一段感情付出了这么多,爱正在残缺的极端靠近完美。那颗殷红的玫瑰花蕾越长越大,膨胀得几乎要爆裂开来。心里有了隐隐的恐惧,完美了,就要完结了。
其实我并没有认真想过与飞结婚,甚至没有设想过飞真的回国以后会怎样。我日日夜夜都在盼望飞回来,然而内心深处,我不愿面对这一天。如果我们结了婚,谁能保证我们的幸福呢?三年时间,足够将两个人改变得面目全非,我和飞,实际上已经遥远得如同陌路。爱情支撑了这么长的时间,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已经有了不真实的感觉,到后来,我们简直是在盲目地战斗,同阻碍我们的一切战斗,却把这一场战役的本来目的,淡忘了。
世界大战结束的那天,许多人因太强的欢乐致死。战争远离几年后,又有许多人因太强的失落致死。因为他们找不到曾经为之濒临死境而追求的东西,他们甚至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所以,战争结束了,他们的生活也就结束了。
而我们的爱如此深切,为什么?难道为了爱而爱,为了坚持而坚持?当这份爱就摆在我们面前唾手可得时,占有它,或许就犯了今生今世最大的错误。
绝望的爱情,它带给我日甚一日的痛苦与幸福。爱也是一种毒品,而我已深陷其中不可自拔。飞不能拯救我。
陶是个很适于结婚的男人。英俊,果敢,才华横溢,既冷静又不失激情,如果要一个丈夫,这样的人最好不过。就是这个最适宜结婚的男人,在向我求婚。
我接受他的玫瑰和邀请,也告诉他,我的男朋友在日本,等他回来我们就结婚。
我的父母对陶喜欢得像自己的儿子。他们认为我在坐失良机,几乎一有机会就劝说我接受陶。
朋友中,有人认为我忠贞得如同千古绝唱;也有人觉得我痴情到了痴呆的地步。
然而谁也不知道的是,我和陶已经有了私下的约定。我对他说,你等我,有一件事我一旦做完就答应你,和你移民美国。
这件事,就是等我和飞的爱情玫瑰绽放。我已经为我的爱情,选择了最好的归宿。
玫瑰已在绽放之中。一片片花瓣循序打开,它果然有着绝色姿容,是我一生中所有的玫瑰都无可比拟的,你想象不出它那可以刺伤双眼的美丽!这样一朵玫瑰,我绝不会给它时间衰败;这样的爱情,我也绝不会给它机会损坏。我宁愿让七年青春付之一炬,也不能容忍现实来风蚀我的爱情,让它在我面前慢慢粉碎——最后一丝可能性,是随着爱情一起被抹杀掉的。
飞,如果你知道这一切,你会恨我吗?我是个自私的、残酷的女人,我为了成全自己的完美可以毁灭全世界,这,是你不曾预料的吧?在你心目中我是如此美好无瑕,值得你用一生去换取,可是我却要嫁给别的男人了,让你对未来所有的梦想,全部落了空。对不起,我知道说对不起没有用可我只能说对不起……
和陶结婚的前一夜,我打电话把我的婚期告诉了飞。飞很平静地为我祝福,我猜到他会这么做,就像七年前,在路灯底下,我一下子猜到他就是飞一样。
挂上电话,我最后一次把自己感动得泪流满面。我得到了全部的爱情,也得到了这些年对亲人、恋人的背叛所应得到的惩罚。飞,我爱你,我永远爱你,但你不可能得到我,所以,你也将永远的爱着我。从今以后,再没有什么人,能够取代你我在彼此心中的位置了。
我幸福地闭上双眼。我放下精巧的暗器,拿起沉重的剑,用钝的剑尖剖开自己,从撕裂中挖掘到至高无上的幸福……
飞回国是在1996年。如我所料,他想得到的,最后都会得到,他比任何人都要优秀。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当然,除了我。
1998年,我从美国回到中国。
又一次见到飞。他身上充满了成熟男人的魅力,令人为之倾倒。我约了他在一家饭店共进午餐,那家饭店,十年前我们曾经坐在对面的路边分吃一袋方便面。
很多事情我需要一个结尾,比如现在。我想要一个也许毫无理由的结尾。
我们像老朋友一样聊天,各自讲述着各自生活的一部分。飞的妹妹考上了大学。我真心地为她高兴,她的未来,不会再像她哥哥一样艰难,虽然,她未必会拥有这么美的一朵玫瑰。
我给飞看了我的近照。照片上是日暮的洛杉矶街道,我旁边有个如花似玉的小女孩,是表姐的女儿,很奇怪女孩长得不像她妈妈却像我。
我没有告诉飞,陶因为忍受不了我在外面的绯闻,已经在一年前同我离婚。现在我是美国某企业的高级主管,公司里职位最高的独身女人。
对这一切,我从没有后悔过。
我把那朵用尽十年心力才得以绽放的爱情玫瑰送给了飞。他看不见,他不知道那朵血色玫瑰已将我们笼罩,天地之间都燃烧着它惊人的妩媚,连那被我折断的创口,也流溢着爱的血液。也许我要的所谓结尾,我的终结,就是将这朵玫瑰,献给飞,献给爱情。
飞说:“有时候我看天空,像是哭过的一样。我们或许并不在同一片天空下。”
我没有反驳。天空在我眼中,是不会哭泣的。我只是沉默地微笑。
在饭店门前我们分手,我目送飞开车离去,带着我的玫瑰,我的一生。我没有开车来。我顺着长长的街道,独自漫步,我的背影应该是寥落的,像这十年的光阴。
没有目的,有时候人生走到哪儿并不重要。街旁小店里播放着一首陌生的歌,很温柔,很悲伤,在我走到十字街口时却突然爆发出一个极刺耳的高音——或许,我听错了,那是刹车的声音。我看到所有的人都向我围拢过来,都在看着我,他们的表情千奇百怪,有诧异,有惊恐,还有漠然,但是没有人说话。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安静?空气中流动的依然是温柔而悲伤的曲调。
我感觉在我身边绽放了一大丛火一般的玫瑰,鲜红鲜红的,使人感到轻微的暖意。我生命中所有的玫瑰,此时此刻全又回到了我的周围,惟独,没有被飞带走了的那一朵。我茫然地望向天空,天空遥远而明亮。在我最后的意识里,它显得有些迷乱,轻微地荡漾着,荡漾着。
是眼泪吗?我模模糊糊地想,难道天空,真的曾经哭泣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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