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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涂乱抹

文章来源:本网 文章编辑:开远阿专 添加时间:2005-5-16 15:26:01


2001-10-30 22:19:22    张承志  阅读525次 
    

(一)
那真是排山倒海般的啸声,久久地震动着墙壁、耳膜、二十年没有油漆的烂纱窗。吹口
哨的本事是人的一项不可思议的本事,口哨声在滚雷般的鼓掌和啸声上空穿插疾驰,象怒海
上的水鸟,象受惊的三岁马,象原野上暴雨之中的一个愤怒的鬼。就在那一刻嗓子哑了。他
觉得堵得难受,差点呛出泪来,嗓子变成了一个撒了气的皮球,又象一只给拉断了血管的羊
在喘。水鸟和鬼一下子盖了过来,眼前将黑又明。他觉得心里微弱地闪过一道五彩缤纷的眩
光。吉他上的弦紧绷着颤抖。我们大家盼望着的,不是活着的痛苦。我们大家盼望着的,是
活着的喜悦。这是我的声音吆?他不能理解这怎么会是自己的声音。我们大家盼望着的,不
是活着的喜悦。我们大家盼望着的,是活着的痛苦。嘶哑的嗓子吼出的歌声如嚎如喊。那啸
声猛地变成一道竖起的巨浪,变成一道坍塌而下的大墙。水鸟和鬼锐烈地掠着,朝着他淹过
来,盖过来,冲过来了。……

(二)
对不起,我的朋友。这里没有抒情。这里没有一匹姣好的小马驹驰过晨雾迷蒙的草原。
没有迎接着迟归的农夫的那些缭绕温柔的炊烟,这里也没有奔腾宣泄不舍昼夜的原野和峡谷
间的大河。这里更没有动物园,没有供你评头品尾的玩艺儿,没有男人模型。
那老木匠摇摇晃晃地靠着他家的砖墙。砖墙应该写成碎砖头墙。学者们忘了建筑史上应
当有描写这种砌墙技术的一章,而老木匠用泥巴、炉渣、麻刀、小孩拳头般大小的碎圆砖头
砌墙的技术可早就炉火纯青。老木匠满头都是稀稀的短碴子白发。隔着那层短白发,能看清
楚他的头皮晒得又紫又青。他从小就看见老木匠在和泥砌着抹着这墙;总是这么看着,他觉
不出老木匠是愈来愈衰老,还是愈来愈硬朗。
见好么?还不见好?
嗯,他含混地应了一句。
唉——昨黑夜听着她咳嗽了一夜。
那些药她吃着不管事,他说。
你也小心点,别上火。老木匠说,给,我给你妈熬了点绿豆汤。搁的是白糖。我没买着
冰糖。她喝了,你也喝上点。别上火。
确实不应该那么上火发脾气。他能那样狂暴野蛮,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本来那是个
执著而真诚的青年;本来刚见着那小子的时候,他直觉地(这个“直觉”正在我们亲的艺
术界诸公和诸超级女士中流行)看出那小子是个难得的好人。他直抒胸臆,竭诚尽情,把五
脏六腑都当凉拌菜给那小子下酒了——可是,那小子后来提了一个讨厌的问题,一个不该那
小子提的问题,他就火了。
老木匠在隔壁听见了他发火。但是那是一种连自己都不曾察觉而且一直本能地深藏着
的,一种鲜活湿淋的东西。他火了,心里一下子被一片烈焰吞没。滚你妈的!你滚!甭费劲
努力啦,我现在就敢说你小子没出息!……什么,没有礼貌?我妈发着三十九度高烧你还来
气我,你算有礼貌?快滚!你已经白活啦!……还有些更难于上纸的脏话和残酷的话。啸声
卷起经久不息的滚雷,口哨吹得象高尔基那些鬼灵般的海燕。那时人们感觉到的是什么?你
感觉到的是什么?在完全喑哑以后,那啸声,那滚雷,那疯痴的满场呼喊和那鬼魂、那水
鸟、那闪电,就会逼着你用血、用心、用一条象活蹦乱跳的案板上的黄花鱼般的拼命去唱。
那和骂人一样,也有一种神秘的快感。啸声那边和这边的自己都感到了:那是一种残酷的快
感。
对不起,我满怀真心地给你道歉,我的挨了我臭骂的外省小伙子。不,也许我不该道
歉,我们大家盼望着的,不是活着的喜悦。我只不过对你撕开了假面。其实你在离开你那个
小城时并不想找一副欺骗的假药。怎么,你惧怕真面目吗?

(三)
大草原永远不死。人们应该知道:工业化进程和技术是不可能消灭那辽阔得几千里一望
无边的大草原的。那里永远是草原:夏日绿波荡漾,冬季里冰封雪飘。
大草原也会死,会退化为沙漠。沙漠又永远是沙漠:夏日金光闪烁,冬天死寂空旷。
沙漠是草原的英勇的死。只有草原的真正儿子才可能理解沙漠。那外省小伙子好象还说
过什么沙漠;他说他住在城里却从小热沙漠,他已经在日记里写过关于沙漠的诗。忘了再
骂他几句。理解沙漠也不是你这块料的事儿;你应当去看看乌珠穆沁的蒙古人、阿勒泰或伊
犁的哈萨克。看看那些晒焦了皮、长满了虱子的牧人。北亚的沙漠讲阿尔泰语。乌珠穆沁、
阿勒泰、伊犁精益求精地滋润和养育着她们的悦耳语言,目的就是为了有一天,那一天她们
的儿子将会理解英勇死去的草原,理解沙漠。
人们说,象你那样唱一次,只求一生象你那样唱一次,立刻去死也值得。那里是草原的
边缘。旱獭子和地老鼠啮咬着充满弹性的草原,在地层以下用磨利的牙,用恶毒的啮齿切断
着草原的命根。在那里草原衰老了;先是枯黄,再是败死。风会卷走枯硬的草蓬蓬团,剥开
一层斑驳的地衣,把草原风蚀成沙窝子。那狂啸般的鼓掌和叫喊,那锐烈的尖尖口哨也象边
缘的旱风。黄花鱼就是那样,在案板上渴得变干,停止了蠕动。但是朋友们,你们说得对:
只要一生能赢得一次那样尽情的狂唱,人生便再无遗憾。
飞翔式的super(超级)lady(贵妇人)用不着转这些念头。对她们来说,无
论草原或沙漠都不过是田七洗发膏和银耳珍珠护肤霜。一个袅袅婷婷走过来的丰腴身子,眼
圈抹蓝,嘴唇抹红,明眸亮齿传情飞波。这块料也出现在神圣殿堂上了。superlad
y们应该觉得紧张才对。她这号性感炮弹可决不飞翔;她扭着走过来,直逼着人的眼睛,直
逼着她烟火人间的目标。“哟……”她的一声娇叫都与众不同。与她的前辈们不同。“还
行,还不那么奶油——”逝去了的啸声还在屋顶梁间旋绕,水鸟和鬼灵还在疾疾掠过。在残
酷的热唱之后,人就象处于一场大醉之中。他哑声地回答说:“你可挺奶油。我说你干嘛不
脱了这件旗袍呢?”说着他盯住那旗袍开缝里露出来的白大腿。
你太粗野了,已经有好多人这样说过。今天她烧退啦,只剩下咳嗽,他对老木匠说。当
啮齿类的爬鼠们咬断地皮下的草根时,太阳总是冷漠又暴烈。在泰莱姆小湖南缘,在原来刚
刚插队那年夏天驻营的那片碱草地上,有一条扭曲的沙线正默默地包围着吞食着青草。一连
四个夏季里,他守着羊群,盯着那条静静蔓延的沙线。那条火红的沙线啮咬着、淹吞着巨大
的草滩。你应该换个地方撒娇,因为这里是歌手在失去嗓子之后用心和血演唱的殿堂。他吞
咽着口水,使劲想浸浸肿起的咽喉。你干嘛不干脆脱了这件紧绷绷的旗袍呢,其实你用不着
在那条开缝里闪闪烁烁。老木匠熬出的中药又浓又稠,每次斟出来都刚好是那么半小碗。在
和她逗完嘴再走向台中央时,他觉得心跳愈来愈重,重得咚咚地震着胸腔和肩骨。他感到虚
弱得有些撑不住。咽喉肿得象是更高了,而且微微发烫。他扭过头望着黑暗。已经该是告别
的那支歌啦,他想,可是我的歌里没有描写出、没有画出那片艰忍的风景。他痉挛的手握紧
吉他。你还是扭着哼你的娇滴滴去,最好脱了那件黑旗袍才带劲,只是你不能批评我的粗
野。因为草原在被那道沙线吞食的时候,草原也失去了稳重。
我有四个夏季睡在草地上的小帐篷里。夜里隔着一层薄毡,我听见草地深处响着一个不
安的声音。在第四个夏天里,那声音变了调,象是吉他上没有拧紧的粗圆的E弦。它沙哑而
颤抖,愤怒又恐怖。它从那天起就呼唤着我年轻的灵魂,我年年月月都从那呼唤里感受到一
种真正的启示。我是听着那个声音才唱的,我一直想唱出那个声音,连同那个庄严又残酷的
难忘画面。我的歌里没有强悍也没有弱柔,没有奶油也没有黑胸毛。可是泰莱姆南岸的绿草
滩正在艰忍地死去,你敢嘲笑那些死着的草原的歌,我就要嘲笑你的白大腿。
音乐会题名为GRAFFITI;翻译成“胡涂乱抹”最好。有一个优秀的歌手曾经用
这个题目装饰他的唱片,在那些胡涂乱抹的歌子里深藏着已经必须掩饰才能免受伤害的真
诚。他不知怎么也理解了那个歌手,是的,真诚需要掩饰。
伟大的北京城,伟大的中国年轻人,其伟大的原因就在于他们也渴望一场胡涂乱抹。他
们讨厌公允和平庸,讨厌解释的天才。管他妈的涂抹什么,只要是用血肉,用口哨,用恶作
剧,用狂吼来涂抹一顿就成。大厅里鼓励吸烟,欢迎喊叫,目标是“我们一起唱”。那风暴
般的演唱就是一场胡涂乱抹。每次音乐会以后他都觉得奇异,北京真是座奇异的城。它不会
永远忍受庸俗,它常常在不觉之间就掀起一股热情的风,养育出一群活泼的儿女。北京还是
一个港口,一个通向草原和沙漠的港口。
喂,你好,草原!那罪恶的沙线还在蠕动么?我举目望去只觉得你那儿一片青蒙。那时
我就轻轻拨着吉他,唱出一支低柔的歌来。我知道听过我的GRAFFITI的年轻人对这样的歌
很不习惯,他们拿着二踢脚不知放不放。那是什么呢,一片青蒙。那是我对你的憧憬引起的
假象呢;还是你忍着深处的疼痛,挤出断根中最后的浆液,给夏天献出的一个证明?

(四)
老木匠孤单一人。小院子里的住户们都知道:他只是在寂寞得难忍的时候,才支上长
凳、戴上一副水晶茶镜,反复地刨一根木头的。这会儿他又在那里刨木头啦。
您又刨上啦,他搭讪地说。
嗯。不烧啦?还咳嗽么?
昨天夜里咳了,今天早上好点。
下午我再替你给她熬药。再有两副药她就好啦。
您有孩子么?怎么一个人过,他又搭讪说。
没有。不,有呢。
怎么?到底有没有?
我那儿子,咳,是儿子。他丢啦。
丢啦?!……他愣得目瞪口呆。
人能“丢了”很多东西。人能丢了友谊、情、誓言、过去的历史。吉他上能丢了一种
共鸣和节奏的感动;歌声中能丢了一种迫力、真实和直逼人心的神异的力量。那女人的歌里
只剩下一截露出旗袍缝口的白嫩大腿,她的歌里丢了歌。草原能丢了碧绿的草浪和马蹄敲响
的雄沉回声,你能丢了青春、力气和在演唱厅里掀起一片暴风雨的能力。然而,父亲和母亲
能丢了自己的儿子么?
无论是谁也说服不了我。我认为儿子是不能丢弃的。为了最后的防线,为了最后一个堡
垒,为了这最后的不丢弃;我你他,母亲和父亲,朋友和情人,歌手和草原,难道不是一直
在退却,在丢弃着一切可以丢弃的东西吗?
外省来的那小伙子羞涩而固执。时时抬起睫毛下的眼睛匆匆望他一眼。“我觉得,你的
歌里传达的对母亲的太多了,是不是,嗯,因为你在钻研弗洛依德的著作……”于是火山
爆发了。你妈蛋、滚你妈的、滚一边玩蛋去之类词汇一涌而出。“我还研究了一本名叫他妈
的黑老粗写的书呢,那书里专门讲怎么宰你这号病羊羔子。你滚吧,我用不着你崇拜!你还
做梦当什么歌手呢,快玩蛋去,别做梦啦!……”
你骂人时象个恶魔,象个臭流氓。
斥责吧,please,my superlady,please baby。
据说因为一场题名为“胡涂乱抹”的音乐会,又有一种新宗教诞生了,那就是拜草原
教。有几个年轻人常常在一起神聊胡扯草原通宵达旦。他们精神会餐,唾沫乱溅,头晕眼
花,结束之际在身心交瘁中体会到一种幻象。几名刚刚毕业国的博士衔社会学青年学者认
为:这种拜草原教与原吃大烟、改抽白面的现象一样,与欧日诸国腐朽青年中的吸大麻一
样,都是一种丧失自我的精神空虚症。学者们一致认为:拜草原教现象将自生自灭,因为它
毫无存在的历史条件与社会基础。
下一次音乐会又临近了。
下一次。这种循回意味着什么呢?
前几天我又回到了泰莱姆小湖南岸的草原。那里红绿鲜明,赤红的沙漠和浓绿的草地正
在对峙。原谅吧,原谅即“”。无论是外省来的后补歌手或是黑旗袍的娇艳型女歌星,一
旦站在这里我就愿意请你们原谅。
在那红绿之间,我辨不清是谁战胜了谁。我只觉得心中漾起一阵酸楚,我伏在草地上,
风摇着牧草拂过我的身躯。我睡着了。
那青年最后郑重地说:“我一定要超过你。”性感女星嫌恶地说:“你不是强者。”而
当我伏在草原母亲的胸脯上时,我只是呼呼大睡。我后来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三岁的小孩
子。一个三岁的、蹒跚地从大地的曲线上跑来的、光着屁股的小黑脏孩。我盼着那外省青年
超过我;我盼着穿旗袍的女星扬起动人的金嗓子。而我早知足了,人们已经说过:一生中能
象你那样唱一次,马上去死都值得。我毕竟那样唱过,你们最好同意我这一份最后的自豪。
在狂风撼动般的观众欢呼中唱,其实是残酷的。关于这一点用不着谁来理解,我有草原
母亲。甚至我也有过的对你们的好意和祝愿,都用不着你们理解。我有草原——你们懂吗?
母亲一生丢了一切,但她不能丢了我。这不是流行的弗洛依德热的结果,这是沉甸甸的
压在儿子心头的人生。草原丢了绿色,被火烫的红砂粒淹埋了,但草原不能丢了她心底那深
沉的律动。草原可以战死后变成沙漠,但那伟大的律动永远不会消失,永远搏动不息。他站
在泰莱姆小湖边缘上,默默地想着。我呢,我也一样,我能丢了荣誉、地位、友谊和理解,
但我不能丢了我的那些真正的歌。
他背上行装,转身走上归途。他心情沉闷,因为他没有找到一个办法,而下一次音乐会
马上就要到来了。
在草原边缘上走着,他看见了:一个赤裸的黑污的小孩露出了地平线。那小孩摇晃着张
开小手奔跑过来,不管不顾地叫喊着。辽阔的草原灼烫又富有弹性,有一支歌,有一种神秘
和消息,从那小孩赤裸的双脚传了上来。那小孩象牛犊一样奔跑着,笔直地对准沙漠。
应该在“胡涂乱抹”音乐会的海报上,印上这样的一幅画。

(五)
在大学校园里应该有一种接近草原的律动。北京大学的校史就是这一定理的证明。何
况,清华有它的深刻广阔,武大有它的湖山凝重,厦大有它的雄视碧海,民院有它的如歌如
舞的气息。我知道这些大学,它们应当正在等待着真正的歌。GRAFFITI是年轻人最
后的特权,也是古老民族再生时热烈的噪音。在海报上我把这个洋题目注释上“噪音”二
字。在幅员辽阔的大陆上应该潜伏着躁动;在一片狂热的轰鸣之中,它生殖五谷,唤雨布
云,它舒展江河的脉管,挺直山峦的肩臂,它催生文明,蜕变血统,它造就着种种的差异,
养育着代代的诗和歌。
母亲咳得喘不上气来。他束手无策地看着。
再喝一口,再喝一口么?
那药……不能再喝了,她说着又咳起来。
他束手无策,默默地注视着她。
最后,一切静了下来。
几点啦,孩子?……
嗯,三点……他说。窗帘外已经透出微明。
快睡……快!……她满脸紧急的神色。
他转身走开,回到自己的小屋。
就正是在那个清晨,他写出了一首歌。他拿着纸和笔激动万分,压不住想和谁分享的渴
望。但是小屋里一片宁静,母亲已经沉沉地睡熟了。也许,从此以后,他就要成为一名真正
的歌手,唱自己的歌了。他拿着五线谱纸和钢笔站着。但是母亲在沉睡,没有人能听听他想
说的话。歌词没有一点儿帅劲,曲子单调得象说话。可是这是他亲自作的第一支歌。晨曦冷
淡地扩散着,窗外已经大亮,没有人知道他已经能够自己写歌作曲;没有人知道一个歌手诞
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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