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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格”这一概念包含着丰富的内容，那种将人格片面地归结于人性某一机能(如：求知)的做法是根本错误的。清初“回儒”、翰林院四译馆教习金天柱在他的著作《清真释疑》中，以简捷的笔法勾画出了伊斯兰文明背景下穆斯林人格美的审美理想。书中所论述的穆斯林的人格是一种感性和理性相协调、相统一的完整人格，具有崇高、刚毅、忠诚、和谐、创造等审美特质，它的塑造与穆斯林的生活态度密切相关。
崇高美。追求幸福和享受是人性之本然，可是，一味地耽于享乐，安于现状，却会使生命萎缩，精神颓废，导人生命无意义的状态；崇高美能使人的心灵得到净化，精神得到振奋，从而把人的生命价值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金天柱深刻地认识到这一审美形态的重要性，他在《清真释疑》中多次提出穆斯林要有一种“内外俱新”的清洁精神。首先是仪容美。作者以商场的洗澡盆为例，因为盆上镌刻着“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铭文，大力提倡增强清洁意识，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应当时时刻刻保持清洁，他说：“吾教所论剪髭，非独敬守教规，亦为整饰仪容，清爽身体。”宗教教规就是把圣贤们的思想通过一定的方式(如：文字)固定下来，再赋予神的意志，其目的是为了促使人们步调一致，共同遵守。作为穆斯林一方面要严守教规，一方面要以审美的态度保持身体的清洁，以洁净的身躯戴天履地，享受生活，感悟生活。从作者的生活习惯来看，他“衣冠常整，饮食常洁，礼仪节度秩如雅”②，“起居动静恂恂然”，清洁真诚，自尊自爱，堪称穆斯林的楷模。其次是心灵美。与仪容美相比，伊斯兰教更为重视穆斯林的精神清洁。诚实就是精神清洁的一种表现形式，“吾教之学，总以毋自欺为主”④，虚伪和沽名钓誉会毁坏一切善功，诱人走上邪路。穆斯林既不能自欺，也不能欺骗他人，就拿出散“天课”来说，“并无传唤催科，胥役扰责，均系己身自算，暗给乡族之无告者”⑤。真诚地施舍，扶贫济困是穆斯林的美德；虚伪、欺诈是穆斯林的敌人。清正廉洁是清洁精神的又一种表现形式，对于人的欲望要用理智去主宰它，要防微杜渐，反腐倡廉，“吾教经言：苟非己之所有，虽一毫莫取”⑥，“君子不受国门之御，廉者不饮贪泉之水”⑦。穆斯林要廉洁奉公，干干净净地生活，清清爽爽地做人，非自己劳动所得而攫取的财物是“哈拉目(非法)”，是不清洁的。
《清真释疑》还强调要“明德”，使人固有的良知显明，即弘扬人的高贵品质。纯朴坦荡、踏实无愧是穆斯林应具备的审美心态。
阳刚之美。阳刚之美也叫壮美。伊斯兰教塑造的是一种刚毅坚强的内在品格，充满着阳刚之气，在外部折磨与考验中不改变本色，表现出一种强大的抗压力。笔者曾有这样的体验：不管是在清真寺还是穆斯林的家里，不管是日常宗教功课还是过“尔麦里”，每当笔者听到那抑扬顿挫、如泣如诉的“索勒”的调子，笔者的思绪都会被带到那浩淼无垠的沙漠瀚海或是山峦叠峰的黄土高原，笔者的眼前分明地浮现出这样一种场景：一个穆斯林孤寂地在沙漠里跋涉或是在黄土高原上行走，他那渺小的身影随着地势的起伏若隐若现。在这样洪荒的凄厉的背景下，映衬出的就是一种悲怆的阳刚之美。笔者意识到“索勒”的调子之于这样的画面，简直就是“天籁之乐”。锻造这种品格的最为直接的方式就是“斋戒”，伊斯兰教“于每年之中，设斋一月，均令鸡鸣而食，星灿而开，白日颗粒不入肠胃，滴水不下咽喉。无拘祈寒盛暑，挨次三年，遵照前设之月举行，勿许拣择”饮食是人类生存的第一需要，穆斯林之所以向生存挑战，就是为了锤炼能够孝于亲，忠于君，“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者”的坚强意志。有了这样的品质，便可降伏自性，走出个人主义的小圈子，在更高的层面上展示人生的价值。
忠诚之美。忠诚是穆斯林的必备素质，它的表现形式是多元的，就是要求人们勇敢地去承担今世大大小小的责任。因为伊斯兰教是提倡“两世吉庆”的宗教，不主张消极遁世，《清真释疑》中强调，“吾教经书全以人伦为重，不求隐避为先”①，“人能事君忠，事亲孝，交友信，养育妻子、奴仆，爱恤鳏寡孤独，斋拜不缺，好事忙行，较之出家之功德，奚啻天壤”。如果有人执意要出家修行，条件是必须尽完自己的一切责任，卸掉包袱，斩断尘缘，方好出家。实际上，这是一道很难逾越的屏障，旨在规劝人们投身于现实生活，忠诚于各项事业。在阶级社会中，一个人的最为重要的品质就是忠诚于国家，以国家利益为上。先知穆罕默德说：“爱国是伊玛尼(信仰)的一部分，”中国穆斯林兢兢拙守，严遵祖训，“自隋唐相沿至今版图，千百余年，代国家出力报效，与儒教何异?”，他们“代为编氓，绝无异念”。尤其是在爱国斗争史上，留下了撼天地泣鬼神的光辉业绩，如：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中，马辰、杨成龙、郑国鸿等回族英雄表现出了强烈的爱国思想和民族气节；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中，沙春元(回族)奉调防守天津大沽口北岸炮台，面对英法联军的进攻，沙春元率部孤军奋战，给侵略者以沉重的打击；在中日甲午战争中，山东回族左宝贵带伤率部誓与日军决一死战，最后全部壮烈殉国；在抗击八国联军的战斗中，回族总兵马福禄及其从弟马福贵、马福全，侄子马辉图、马兆图以及回、东乡、撒拉族官兵百余人，皆英勇阵亡。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成千上万的穆斯林先辈，面对列强的侵略、欺凌，他们挺身而出，与各族人民一道义无返顾地投入反帝、爱国、救亡、图存的斗争中，谱写了一曲曲爱国主义诗篇，表现出中国穆斯林忠诚于国家的高尚品质。
和谐美。和谐美也叫优美。众所周知，伊斯兰教的根本宗旨就是“归顺、跟从、和平”，它代表了久经战乱、渴望美好生活的阿拉伯人民的心声。先知穆罕默德说：“正教是解决社会问题。”伊斯兰教的产生，结束了阿拉伯人一盘散沙的历史，促进了社会进步，这一文明的核心一以贯之，就是“善”。《古兰经》记载有这样一则故事：“至仁主的仆人是在大地上谦逊而行的；当愚人以恶言伤害他们的时候，他们说：‘祝你们和平。”’(25：63)伊斯兰教提倡忍耐、与人为善，以自己优美的品行去感化他人，每一个穆斯林都是伊斯兰文明的载体和传播者。
实际上，伊斯兰教从产生之日起，就因蕴涵有和谐美而与社会现实相适应，它之所以能够由阿拉伯人的民族宗教演变为世界三大宗教之一，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就在于它在不间断地与所传播地区的民族的传统文化相互影响、渗透，最终得到补充和发展，这是它的教义风格美的一种外在表现。到了近现代，回族中的一些仁人志士又提出“爱国爱教”的观点，更进一步地丰富了中国伊斯兰教的内容。
金天柱在《清真释疑》的问答中倡导穆斯林要搞好团结，不仅要搞好穆斯林与穆斯林之间的团结，也要搞好穆斯林与非穆斯林之间的团结，作为穆斯林应该时刻注意营造一种融洽和谐的生活氛围。例如，在论述“斋戒”问题时，他说：“吾教圣人思宜体恤穷民，言君公王侯卿大夫，下至士庶富厚有力者，自是饮食无亏，饥寒罔觉，纵岁遇荒歉，未必如鳏寡孤独倍加之困苦。”于是，在每年中设立一个斋月，要求穆斯林以实际行动模仿体验，严肃认真地对待他人的身家性命，就像夏禹一样，每想到那些被洪水淹死的人，就像自己被淹没一样。“又谓人生日用、语言、行事，孰能保其无过，或无知，或故犯，于此斋戒之月，各加内省，悔过迁善，体上天好生之心，自知四民之困苦，得遂爱养之至意。使诸侯体君王之意，布政施令，务期于至公；使大夫体诸侯之意，用刑鞠讼，必期于各当；使士庶人体上帝、君王、诸侯、大夫之意，清心寡欲，改过自新，亦知无告之困苦”⑩。感性认识是理性认识的基础，充分的感性认识是深刻的理性认识的前提，在感性认识中，审美体验是最常见的也是最重要的原则之一。
在充分强调感性的同时，穆斯林的人格美又非常重视理性，“古圣先贤，各有礼制，小大由之。纲常伦纪之道，日用饮食之条，圣以之敦，贤以之学，务纳其人于轨物之中，斯须不可或去”。如果一味地追求一团和气，不以礼制约束，那也是不行的。感性与理性并举，感性因有理性的提携而文明，理性因有感性的支撑而坚实，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清真释疑》的作者金天柱自幼学习伊斯兰教经典，后又供职于司译学，可谓是“大尔林”⑩，他身体力行，从我做起，一方面极力克服人性的种种弱点，争做一个质朴、正直、廉洁、守信的人；一方面广交朋友，譬如：湖北松滋陈大韶是非穆斯林，但金天柱和他相处得极为融洽，几乎到了不分你我的程度；胡汇源也不是穆斯林，在他参加科考落第后，金天柱多次去看他，后来也成了知心朋友。金天柱是一个理智的人，也是一个很有人情味的人。
劳动创造美。穆斯林敬拜真主，绝非带有功利性质的“邀福”，真主和人之间都是纯粹的，只有优美高尚的品行才是获得真主佑助的条件。伊斯兰教号召人们积极人世，辛勤耕耘，“你不要忘记你在今世的定分”(28：77)，有人说：“我们的主啊!求你在今世赏赐我们美好的[生活]，在后世也赏赐我们美好的[生活]，求你保护我们，免受火狱的刑罚。”(2：201)“这等人，将因他们的营求而享受一部分的报酬”(2：202)。前定如大海，自由如舟揖，要“享受一部分的报酬”的前提是必须自己去“营求”。《清真释疑》在否定“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之言和“白日飞升”术的同时，要求穆斯林严守饮食禁忌，保持人的灵性，强健体魄，去劳动，去发明创造，去享受真主给人的恩典。就拿礼拜来说，教规规定作为穆斯林要“七日大拜，每日五时朝拜主宰”，但是，对于“彼经营之士，终日奔忙，不能静心，逢期听讲，可日月至焉”⑩，因为“士农工贾，各执一业，虽勤惰不同，而仰事俯给，皆不能或废”④。《清真释疑》还否定了“日高三丈憎未起”的懒惰行为，肯定了劳动的审美意义，“人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建，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书中还引用孟子之语“人皆可以为尧舜”，鼓励人们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充分体现作为万物之灵长的人的价值。
综上所述，《清真释疑》中所塑造的穆斯林人格不是只有某一方面特别突出的片面人格，而是一个统一的、和谐的、具有协调能力、富有创造性和情感性的自我有机体，它是伊斯兰教审美思想的继承和发展。正是由于这多种多样的美的成分的存在，它既促进了穆斯林群众的道德自觉性，也促进了伊斯兰教的广泛传播。塑造这样的人格，对提高民族素质，加强民族团结，推动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事业，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
注释：
①(清真释疑·仪容)。
②(清真释疑·陈大韶序)。
③(清真释疑·马廷辅序)。
④(清真释疑·沐浴)。
⑤⑧⑩《清真释疑·历法斋戒天课)。
⑥⑩④《清真释疑·礼拜)。
⑦⑥《清真释疑·信仰》。
⑨《清真释疑·饮食》。
⑩《清真释疑·修行》。
《清真释疑·自序》。
⑩《清真释疑·书叙(金天柱))。
⑩《圣训百段)第100段。
⑩大尔林：对精通伊斯兰教经典、教律、教法，有社会影响的权威学者的尊称。
转自：《宁夏穆斯林》２００４年第一期 ［银川］海正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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